灵渠渠首工程

参见:渠首工程 | 硬核灵渠的科学漫游指南

灵渠是硬核的。灵渠是美的,是历史的、文化的,同时也是科学的。一直以来,灵渠最为人乐道的,其中一个就是它硬核的科学气质。

作为古代水利工程史上的一颗明珠,灵渠大致由渠首工程(铧嘴、大小天平)、北渠和南渠三个主体部分构成。每个部分都内涵乾坤,同时有机地构建成一体,构成了灵渠整个堪称复杂精密的水利漕运处理系统。然而这并非只是关于水利漕运科学,还包含地理科学、建筑设计和工程学、环境生态科学甚至水形动力学等等硬核科学知识。

灵渠如今已是著名的旅游景点,大家来灵渠可以看风光、风物和风土,可以看历史和文化,当然还可以看科学

首先,我们先从渠首工程说起。

如果说灵渠整体是一整套复杂精密的系统,那它的渠首工程,就是这个系统的心脏、大脑和神经中枢。

渠首工程位于今兴安县城东部的分水塘村。来灵渠旅游,绝大多数人都要来这里。作为整个工程壅水分流的核心枢纽,湘水(指湘江上游的海洋河)在这里三七分开,三分经由南渠下漓江,七分经由北渠归湘江,“湘七漓三”便由此而来,灵渠作为“三楚两粤之咽喉”、打通中国南北水系经脉的关键通道也就因此成型。

它为什么建在这里?为什么建成这样?又是怎么建起来的?

关于选址

从大背景到小环境的水文地理格局,舍近求远背后的地理奥秘。

今日的湘江,在兴安境内以灵渠渠首工程分界,渠首工程以上是为湘江的上游海洋河,下游便就是湘江。海洋河发源于南边的灵川龙门界,北去的途中与南下流向漓江的始安水两相呼应。《水经·漓水注》说:“峤水自峤之阳南流注漓,名曰始安水。”峤即越城峤,就是南岭西头的“五岭首尊”越城岭。

整个兴安,实际上就是西侧的越城岭和东侧的海洋山两相隔断,在五岭的中轴线西头隔出的一条狭长的谷地。它因此也成为湘桂通道。

长江、珠江流域的水文地理格局,决定了灵渠只能在兴安开凿。这是大环境的决定因素,接下来,就要在小环境里,看它的渠首工程具体的开凿位置——

如果有一个空中俯瞰的视野,可以观察海洋河、始安水的流向和灵渠渠首工程在其中的方位,我们会发现,如今的这个渠首位置,并不是两条河距离的最近处。原本的最近距离仅为1.6公里,实际上要在偏北的位置。也就是说,这个位置是沿湘江南移上溯了3公里至海洋河上游,两条河的距离也相对远了很多。为何要舍近求远?

要知道,在只能手凿肩扛的时代,多挖两三公里河道,工程量要多出很多。

答案就在两条河的高度落差上。兴安虽属谷地平原,但因身处五岭中轴线,整体并非一面平整,始安水与海洋河便就此被分隔南北,各自分流。这同时也形成了两者的海拔落差:在两条河距离1.6公里的最近处,海洋河海拔206.66米,始安水则为211米,高出4.34米;而如今的位置,海洋河却高于始安水约1米多(如以南陡口处算,海洋河高出1.1米;如以小天平处算,则高出1.5米)。

最简单的办法,是在最近处挖渠,把始安水引入海洋河。然而始安水流程短,径流量不大,也几乎没有支流汇入,难以保证通航水量。这个方案当年如有被提出,相信也是很快被否决了。而海洋河的径流量要大很多——那么就在海洋河筑坝,将海洋河引入始安水?这不仅意味着要起一道高于4.34米的坝,同时还要造一条高出地面同等高度的“人工地上河”。且不说工程量,单就当时的建造技术,几乎不可能实现。

无论如何,如今这个渠首的位置是最合适、最正确的选择。这不仅是对水文地理考量权衡得出的选择,最硬核的是当年开渠的史禄,他和他的团队,是仅靠着一对肉眼和一双腿,穿林钻草,硬生生地把这个位置找到的。

这似乎预示着,从一开建,灵渠就充满了硬核气质。

关于设计

“称水高下,恰如其分”,水流控制分导的匠心妙思。

看懂了选址,接下来就来看设计。

渠首工程由铧嘴、大天平和小天平构成。其造型异常独特:小天平在左,大天平在右,于后端斜角交接成一个人字;铧嘴则位于人字顶部的前端,有着一个尖利的前嘴和一个宽阔的后身,状如犁田的犁铧,“铧嘴”一名便因此得来。三者三位一体,从高空上看,就像一架匍匐在河面上随时要振翅飞起的战机。

实际上,这就是一个水坝。与那种常见的一字坝一样,它也要拦水、蓄水。然而它所采用的,并非一字坝那种直霸霸的拦堵方式。它堪称独特的造型背后,藏匿的是一个低调但却很是精密复杂的设计用心:不光要拦水,也要放水;要同时为水做好控制、分流与引导。

这个设计心思从“天平”这一名称就能看出,所谓天平就是要“称水高下,恰如其分”。水是被称量着从这里经过的,水量足够下游渠道通航、灌溉等所需即可。其硬核处就在此:它是一个拦水坝,也是一个水体分流导引的处理系统,同时它还自带度量衡。

我们先看铧嘴,它长约171米,在河中平行于水流方向,水流迎向它尖利的前嘴,随即破分为二。这是分水的开始。铧嘴的功能,在此就相当于一个分水堤,同时还有保护后端大小天平的作用:有它在前分解缓冲,后面的大小天平就不会遭到水流的直接冲击。铧嘴的这种造型,很容易让我们联想到都江堰的鱼嘴分水堤,也许是借鉴了前人的经验。

灵渠和都江堰,两者都注重分引导流,而非一味拦堵。这又可引申到远古传说中的重疏导而非拦截的大禹治水——然而这难道不就是中国哲学的一种实践反映吗?我们的祖先一直都知道,万事万物,通则和畅生机,堵则淤积成疴。

水流被铧嘴一分为二,流向拦水坝——大小天平。最关键的环节到了,整个渠首工程进入下一步之前的所有工作,都需要在这里完成。人字形的大小天平,相交的夹角108°,小天平长127米,在左斜向南渠;大天平长344米,在右斜向北渠。两者长度比例三七比,像两把固定刻度的秤,三分长的小天平分三分水,引入南渠(漓江);七分长的大天平分七分水,引入北渠(湘江)。这就是所谓的“湘七漓三”。

两个天平的长度体量就是它们刻度,也决定了它们各自需要分引的水量比例,这也是灵渠相对都江堰的青出于蓝处:它要对水量进行更精准的控制;水满时,三七分开流向南北渠的水流,恰好使得两边的水位保持一致,都是1.5米深,不差分毫。

我们再来看铧嘴,作为分水堤,它并非建在河面中心,而是跟着大小天平交接点建在河面靠左位置——也就是说,河水从铧嘴开始就已三七分了。

为什么要三七分,而不是对半分呢?这是考虑到了下游渠道所能承受的径流量。北渠流入较为宽阔、径流量较大的湘江,南渠大部分是在较为狭窄、径流量较小的始安水故道上扩充凿建,只引三分水,是为防止水流溢出甚或冲垮渠道,造成洪涝或对工程的破坏。

铧嘴的尖嘴形状和大小天平的人字形结构,把扑面而来的江水的正压力,转化为侧压力。作为拦水坝,大小天平的高度都低于两侧河岸,每有大水,多余的水便可掠坝而过,溢入下方的湘江故道,从而避免下游渠道洪涝破坏。这是它们对于工程整体的预防保护,它们的自我保护,则要归功于其坡形坝体:大小天平前端的迎水面高度为1.7-2.24米,后端的跌水面高度是0.6-1米,整个横剖面呈前高后低的坡体状。这个造型不仅让它们得以稳定下盘,也避免了水流直接注落坝底,冲击基底。

总而言之,由铧嘴、大小天平构成的渠首工程,不光是拦水蓄水的水坝,同时也是一个控制分导的水体处理系统。它的设计不仅自带度量衡,还有其自我保护机制;不仅奇巧而力求精准,更表现出对地理、四时的水势变化等几乎面面俱到的关注和考量。灵渠的硬核,在这一设计上展露无遗。

关于建造

鱼鳞石、铁马子、千年不腐的松木桩,前工业时代的硬核营造。

在灵渠大小天平坝体中,人们曾发现一段松木桩。为什么要用松木打桩呢?这在现代工程中是不可想象的。

这可以说是前工业时代一个建造杰作,其中更见古代匠人对材料的充分了解和智慧运用——不光是材料特性,也包括这一特性在具体环境中的变化反应。中国民间工匠有个说法,“上水千年杉,下水万年松”,松木有松脂,能防止地下水和细菌的腐蚀,所以可以泡在水里长年不腐。不仅能防腐,松木还具有较强的吸水性,干燥的松木吸水后体积会膨胀,以其在水下打桩,膨胀的体积会把木桩之间松软的土体挤压密实,继而令地基稳实。松木还具有较好的弹性韧性,能抗拉、压、弯、剪;且也易于加工,相对于石块,更容易做成工程构造所需的各种形状。

然而石头始终才是最主要的建造材料。铧嘴和大小天平,其水流冲击大的部位,都使用巨石砌筑。这些巨石方方正正,大小几乎均等,古人是怎么把坚硬的它们凿成这样的?北宋嘉祐三年(1058年),李师中修灵渠,“燎石以攻,既导既辟”——所谓的“燎石以攻”,即先把石头烧得滚烫,然后泼上冷水或盐水,令其在急剧的热胀冷缩中破裂成块,再凿成方正条石。在没有炸药的年代,这个方法也许是要普遍应用的。

然而无论多大块的石块,在水里都有可能被水流掀翻。大小天平的临水面也是巨大石块砌筑,其巨大达2米宽,为了让它们更稳固,古人想到了一个方法:在相邻的两块巨石紧贴的两条边各凿出一个燕尾状的凹槽,然后镶嵌入一种叫“铁马子”的铸铁构件,把整个坝面石块勾连在一起,令其构结成一个整体。这些“铁马子”,也是金属材料和工艺在水利工程中较早的应用。

明洪武二十九年(1396年),在监察御史严震直修渠的记载中,曾有撤去大小天平“鱼鳞石”的记载。这是目前知道的文献中最早关于灵渠“鱼鳞石”的记录,由此可知,其在灵渠工程中是早有存在的。这其实是它独创的、相当重要的一项建造工艺。

“鱼鳞石”,即是以岩石的鳞比排列筑砌坝体,即“鱼鳞坝”。这个砌造结构也改变了水流形态:经由凹凸坑洼的“鱼鳞石”表面,水流形成了一种翻滚的运动状态——水是滚着流过坝顶的,大小天平也因此被称为“滚水坝”。如此一来,水流不仅被极大减缓,其翻滚的流动,亦减轻了直向直流的冲击力。

明成化二十一年(1485年),全州知州单渭主持修渠,“用巨石以甃铧嘴,措鱼鳞”,重新恢复了被严震直撤去的“鱼鳞石”。清康熙五十三年(1714年),灵渠大修,将原本铺砌的“鱼鳞石”,改成以长条岩石直插排砌的方式。在水流年长日久的冲击下,这些石条会往下越插越深,水中泥沙亦会渗落其中的缝隙,使得坝体越发紧密结实。

清康熙年间的此次大修,不仅改进了“鱼鳞石”,也改进的大块巨石的砌筑方式:将原本平砌的石块错落相间,砌成龟背状,以石块之间的相互牵制,增强整个砌面稳固的整体性。

作为水利建筑,灵渠无疑也是一座杰出的前工业时代建筑。其建造不仅表现出对材料的自然特性充分的了解和充满智慧的运用,更完成了自身工艺的革新进化。最最硬核的,在没有机器、仪器和现代物理知识的年代,这一切都是一代一代的人,一步步摸索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