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万松行秀禅师到鲁迅先生
北京的景点和博物馆，有很多地方走不到，有很多东西看不清。从万松行秀老禅师的元万松老人塔到鲁迅先生的北京鲁迅博物馆，这条 Citywalk 的宝藏线路，一般游客都走不到这里。
地铁4号线西四站一出来，首先看到的就是遛娃好去处，中国地质博物馆。哪怕不进馆，就是带娃看看露天的矿石标本，给娃做做科普，也是相当的哇塞。
第一站是正阳书局，地铁出来顺西四南大街往南走一点，大概百十米，在路西。正阳书局有好多好多关于老北京的旧图书、旧地图、旧书画等等，还有一只叫小砖的猫咪。小砖的爸爸叫砖爷，但是已经不在了。
正阳书局之所以是第一站，并不完全因为书店，而是因为院里的佛塔，元万松老人塔。万松老人塔建于元代，是北京城区仅存的一座密檐式砖座，纪念的是金、元时期的万松行秀老禅师。元初的一代名相耶律楚材，就是万松老人的学生。
折返回来，地质博物馆北侧对面，阜成门内大街路北，是广济寺。广济寺始建于金代，在元朝的时候，住持和尚就是万松行秀老禅师。不比其他寺庙多是旅游景点，广济寺是中国佛教协会驻地，是真正的在使用的佛门道场。这里是免费参观的，但是道场庄严，您可千万不要像在其他景点一样嘻笑喧哗。
广济寺往西走，五百米左右，就是历代帝王庙，后面重点说。
再往西三百多米，是著名的白塔寺，寺内有一座元代的藏式大白塔，官称妙应寺。
白塔寺往西走四百米，从胡同里向北进去一百多米，就是鲁迅博物馆。
我们的终点是，地铁2号线的阜成门站。地铁进地铁出，你就说这个 Citywalk 的宝藏线路 city 不 city 吧？
历代帝王庙
回过头来，我们说历代帝王庙。
祭祀历代帝王的传统，从唐朝就开始了。朱元璋建立明朝以后，开始在南京立庙祭祀历代帝王。明朝的嘉靖时期，改在北京的阜成门内立庙祭祀，清朝延续了这个传统。在历史上，像祭祀谁、怎么祭祀之类的具体细节，都是不断在调整的。
为什么要祭祀历代帝王，有什么用意呢？
在宋太宗赵光义的太平兴国三年，公元978年，吴越王钱俶纳土归宋，把土地、人民、兵马、钱粮献给宋朝。吴越钱家和宋朝的赵家是个什么关系？钱家纳的是谁的土？宋朝是谁的宋朝？
钱俶纳土归宋的十二年前，在宋太祖赵匡胤的乾德四年，公元966年九月，朝廷要钱俶在吴越国的会稽为大禹立庙祭祀。注意，这个时候，国家还没有统一。同年十月，诏书又要求各地为历代帝王立庙祭祀，并要有专人负责。
在纳土归宋的那一年，太平兴国三年，公元978年五月，钱俶上表说：自从我的先祖钱镠以来，我们钱家就是拥护朝廷的。我们钱家带领国家的军队，消灭不拥护朝廷的人，稳定国家的边疆，已经有上百年了。现在，国家的其他地方，都已经完成了统一，我们吴越国也急需要纳入国家统一管理。
同年同月，宋太宗赵光义下诏回复说：钱家对国家世代忠诚，为国家身经百战，又以坚决的实际行动支持国家统一，钱家的功勋值得大书特书。
在唐朝昭宗时，钱俶的先祖钱镠就被授予了节制杭州和越州两个藩镇的权力，并被封为彭城郡王。几十年以后的陈桥兵变，才让宋太祖赵匡胤当了皇帝，才建立了宋朝。
赵家和钱家开始并没有上下级的隶属关系，他们是怎么形成交集的呢？交集就是，国家并不姓赵，吴越也不姓钱。国家是那个历代帝王的国家，赵家和钱家都是国家的一分子，都是在为国家做贡献。
国家还没有统一的时候，赵家和钱家虽然在时间上、空间上有隔离，但是主权并没有分割。秦皇汉武的主权覆盖南方的吴越，大禹的主权也覆盖北方。所以，朝廷可以下诏让吴越为大禹立庙祭祀。
不光赵家和钱家，南唐的李煜家也是这样。有一个太原人叫郭守文，在宋朝灭亡南唐以后，负责护送李煜到京城。当时，李煜很害怕自己会被处死，郭守文对他说：国家只是要恢复历代帝王的疆土，要恢复统一，并不是要消灭你，并不是要消灭你们家。
钱俶纳土归宋三十年后，在宋真宗赵恒的大中祥符元年，公元1008年，朝廷下诏查问吴越钱俶家、泉州陈洪进家、西蜀孟昶家、湖南马希萼家、荆南高继冲家、广州刘鋹家、太原刘继元家，其后人子孙有没有能够做官的？尽量照顾他们出来做官。朝廷为什么要照顾这些人？因为他们都是宋朝的股东，宋朝并不是只有赵家一个股东。
更进一步，二百四十年以后，到了南宋理宗赵昀的淳祐九年，公元1249年，朝廷又重点提及、照顾了后周世宗柴荣的后人，同时又查问了隋朝、唐朝和唐宋之间的梁、唐、晋、汉、周五代君主的后人，以及吴越钱家、荆南高家、湖南马家、西蜀孟家、广州刘家和太原刘家等宋朝开国股东的后人。这些历代老板的后世子孙们，有可以当官的，尽量照顾当官。这个时候，离南宋灭亡的公元1279年，还有三十年。
国家是谁的国家？以前认为，国家是历代开国帝王和本朝开国大股东的国家。到了清朝的康熙、雍正、乾隆时期，这一思想更进一步，认为主权不仅属于历代开国帝王，同时也属于历代帝王。礼部大臣们讨论问题比较拘谨，既然属于历代帝王，那么汉恒帝和汉灵帝比汉高祖、汉光武也不少什么，当然也有份。
其实，这是一个代表权的问题，是谁能代表国家的主权？康熙以后，认为只有开国帝王代表是不够的，应该是历代帝王都有代表权，但是昏庸无道杀身丧国的帝王没有代表资格。
到了乾隆爷，有关代表权的讨论，推上了一个新的高度。乾隆爷认为，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，不独属于南方人，也不独属于北方人，不独属于中原的汉族，也不独属于像满族这样的边疆少数民族。有代表资格的帝王，就能在历代帝王庙被祭祀。昏庸无道杀身丧国的帝王没有代表资格，像汉桓帝和汉灵帝这样的，就要滚出历代帝王庙。
在史记陈涉世家中，陈胜提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，打破了血统论和宿命论的迷思。但是，具体怎么实际操作，历代思想家们一直都在思索。唐宋为历代帝王立庙，明清立庙合祭历代帝王，让历代帝王做主权的代表。
直到引进代议制，国家意志和人民意志，都能由代议制来表达。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，这一思想才落地到实际操作的层面。清帝退位诏书，正式将国家主权由帝王掌握、帝王代表转给民主共和的代议制。
试想一下，如果你的公司和我的公司合并，是不是把股东代表大会合并在一起就可以了？你中有我，我中有你，你的公司拥有我的公司，我的公司也拥有你的公司。天下兴亡，匹夫有责。世界人民能不能实现大团结，我们的公司能不能是天下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