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制货币

琥珀金和西域马币

“琥珀金”和“西域马币”其实分属两套工艺传统:前者是古代地中海—西亚的金银天然/人工合金币材体系,后者在新疆和田主要指“汉佉二体钱/和田马钱”,再广一点可纳入贵霜、大夏、粟特、萨珊的骑马/马形金银铜钱。下面按“材—工—制—交流”四条线梳理。

一、琥珀金:从吕底亚天然砂矿到金银分铸

  1. 概念与矿源

琥珀金(electrum)是金—银天然合金,常带少量铜,色黄偏白、似琥珀光。小亚细亚吕底亚(今土耳其西部)萨尔迪斯一带的巴克托罗斯/帕克托罗斯河床产出天然砂矿,古人直接淘洗得粒料,无需先配矿。天然比例并不稳定,常见金约40%—85%,吕底亚实用币多控制在约50%—55%金、余为银,后来为标准化又人为加银调到约55%金。

  1. 最早打制币(前7世纪)
  • 吕底亚阿里阿特斯—克罗伊斯前期(约前630—前560):小金块/小饼,热软后放下底模(硬石或青铜嵌面),上冲锤击,单面狮头或狮身,反面浅凹(incuse)。重量分斯塔特全重、半重、三分之一等,全重约14克级。
  • 爱奥尼亚城邦(以弗所、福凯亚、米利都)跟进:用鹿、海豹、船首等本地记号,延续天然琥珀金,但各城金含量不一。
  • 技术痛点:天然合金金银比浮动,商人用试金石划色、用比重/手感估金;若官方不保证纯度,就出现“劣币驱良币”——含金的被熔走、含银多的留下。
  1. 配比控制与分铸革命

克罗伊斯(约前561—前546)改双金属:先把琥珀金用“盐法/渗碳氯化”思路分离——高温下用食盐与银生成氯化银、被多孔坩埚壁吸收,得近纯金;银单独回收,发纯金斯塔特与纯银斯塔特,狮子斗牛对纹,金纯常>98%。波斯灭吕底亚后接这套:大流克金币(约8.4克)、西吉洛斯银币(约5.6克),大流克仿吕底亚打压、由王室垄断,西吉洛斯各省自打。

希腊方面:雅典等转向纯银德拉克马体系;前5世纪后琥珀金作为主币基本退场,只在局部危机、礼仪器、镀层、装饰件里留用。

  1. 后期回潮
  • 拜占庭/中世纪:偶用金银合金做高值币(如某些希斯塔门农含金感币材并非纯electrum,但“金感”来自合金调控);
  • 伊斯兰早期:第纳尔以纯金为主,但首饰、礼器、局部试铸仍用人工electrum;
  • 现代“绿金”是人工配Au+Ag(+少量Cu),与古天然砂矿不是一回事。

小结:琥珀金工艺主线=天然砂矿淘洗→不标定打制→试金/比重控伪→盐法分银→纯金纯银双本位;它的历史贡献不是“材质高级”,而是把“重量+成色+官印”三者绑成可流通硬币。

二、西域“马币”:和田马钱为主,贵霜/大夏/粟特为外围

西域说“马币”最常指和田马钱=汉佉二体钱,公元1—3世纪于阗/莎车一带打制,是目前新疆最早自铸币之一。

  1. 材质与形制
  • 红铜(不是琥珀金),圆形无孔、无郭或浅郭,饼状;大钱直径约2.4—3.6厘米、重14—18克,小钱直径约2—2.5厘米、重3—4克。
  • 正面汉文篆书:“铜钱重廿四铢”或“六铢钱”,中心常带徽记/圆圈;背面马形为主、少骆驼,环佉卢文(王号、监造名之类)。
  • 计量用中原“铢两”,图像用中亚马/驼,文字汉+佉卢双体——这是它“混血”的核心。
  1. 工艺来源:希腊打压→贵霜中转→于阗落地
  • 不用中原范铸(陶范/铜范浇铜液),而用打压法:备红铜饼(planchet),下模刻马/驼/佉卢文,上冲锤击;大钱仿希腊四德拉克马重量级,小钱仿一德拉克马,整体祖形来自希腊—大夏—贵霜圆形无孔打压钱。
  • 贵霜(迦腻色伽等)1—3世纪在西北印度、阿姆河以南大量打金铜银,马、驼、王骑、佉卢/希腊/婆罗米文并用;于阗匠人直接借贵霜模序,部分实物可见“在旧贵霜铜片/旧币上再打新纹”。
  • 大夏(阿姆河、今阿巴边境)先出方形/圆形希腊化王币,马纹、骑射、城邦神祇输入塔里木;和田马钱的“马”可追到大夏动物钱与草原牧马图像,不完全是中原马政纹。
  1. 与中原范铸的差别

中原两汉五铢用母范—子范浇铸,批量、文字规整、方孔;和田马钱单枚打制,同版轻重略差、图文浅深不一,适合小政权、多语种、随贸改模。它吸收“铢”名与汉官号,不吸收方孔与范铸,说明工艺选择受贵霜—希腊链主导,制度名目受汉朝—西域都护体系影响。

  1. 更广的“西域马形币”
  • 贵霜金币/铜币:王骑马、神立像、佉卢文纪年;
  • 粟特(片治肯特、撒马尔罕系):多银铜,少量马商标记,受萨珊而非希腊为主;
  • 萨珊波斯:银币为主,骑射王、无马钱之名,但“王骑”图像经粟特入新疆;唐西州、伊州仿萨珊银币见科技分析证据。所以若把“西域马币”泛化,要分“希腊—贵霜红铜马钱”(和田型)与“波斯—粟特王骑银/铜”(萨珊型)两路,工艺一是打压低铜合金、一是高银打压,都不用琥珀金。

三、两套工艺的“渊源与交会”

  1. 材质不相交,但“打压法”同宗吕底亚→希腊城邦→大夏→贵霜→和田,是一条“硬模单枚锤打”技术链;中原是“泥/铜范浇铸”链。琥珀金退场后,希腊系改用纯银/纯金打压,贵霜传到新疆变成红铜打压;所以和田马钱继承的是希腊—贵霜“打法”,不继承吕底亚“金银行”。
  2. 成色控制思想可对照吕底亚因天然合金不稳而发明试金石、分金;和田因红铜软、单打易偏重,用“廿四铢/六铢”汉制名目补重量差。一个靠金属学控成色,一个靠汉地度量名目控信用。
  3. 丝路金银钱反向输入汉唐以降,西域—中亚金银币(萨珊银、拜占庭金、后期阿拉伯—萨珊、喀喇汗金银)东入新疆、河西,《隋书》有“河西或用西域金银之钱”之载;这些币材多是纯银/高金,不再用天然electrum,但“金银并重、打压、王权印信”的逻辑,正是吕底亚—波斯—希腊体系东传的末端。哈密拉甫却克唐墓银币的合金检测显示,新疆本地对萨珊式银币有接收、仿打、配料调整,可视为“西方打压金银工艺”在西域的晚段延续。
  4. 改宗节点
    • 前6世纪吕底亚:electrum→纯金纯银;
    • 1—3世纪和田:希腊—贵霜红铜打压+汉铢名+佉卢文;
    • 10世纪后喀喇汗推伊斯兰统一币,和田马钱式退出,西域转入阿拉伯—波斯重量制(第纳尔/迪拉姆)与本地铜钱并行。

四、如果做工艺复原要点

  • 琥珀金币:淘砂→筛粒→目测/试金比色→按目标金比补银或补金→熔锭→擀饼→退火→下模狮/神、上冲单面或多面→称重校正;分金用盐焙烧吸氯化银。
  • 和田马钱:红铜熔炼(少铅以利打制)→切饼/锤圆→退火软化→下模刻马/驼+佉卢环文、上模汉篆铢文→冷/温打→修边;若借旧贵霜片,先压平旧纹再覆新模。
  • 贵霜—萨珊系:银铜分别配Pb/Sn微量,金币高纯,骑像用深浮雕下模、轻敲防裂。

打制币的图案

打制币的图案不是“装饰”,本质是把发行权、成色担保、城邦/王权身份、宗教信仰、贸易受众压缩进一枚金属圆片。从吕底亚琥珀金到希腊城邦,再到贵霜、萨珊、和田马钱,图案逻辑是一脉演化的。

一、最原始功能:官方“钢印”,替代秤量和试金

吕底亚最早用琥珀金打制币,正面狮头(有时狮牛对峙),背面只是锤击凹痕。狮头不是艺术,是王室担保——“按这个标记,重量成色由我负责,市场不用再秤、不用再拿试金石划”。

这类早期戳记的意义分三层:

  • 防伪:图案越具体、模具越唯一,私铸越难仿;
  • 信用:把“这块金属值多少”从“看金含量”变成“看谁打的”;
  • 主权:动物/王名=发行主体,类似后来国徽。

所以从一开始,打制币图案的核心就是“谁背书”。

二、希腊城邦:保护神+城徽,做成“流动名片”

希腊接吕底亚技术后,把单面戳记发展成双面浮雕,图案变成城邦身份系统:

  • 雅典:正面雅典娜头盔像,背面猫头鹰+橄榄枝。雅典娜是城保护神,猫头鹰象征智慧与夜间洞察,整体等于“雅典出品、神明护航”,四德拉克马银币在地中海当硬通货用。
  • 埃伊纳:早期海龟,希波战争后改陆龟——海军强时用海龟标身份,失利后换陆龟,图案随政治地位变。
  • 科林斯:飞马佩伽索斯,配科林斯字母缩写,关联柏勒洛丰驯马神话,也暗指速度与骑兵/交通。
  • 其他:以弗所牡鹿、米利都城徽、克里特迷宫、塞浦路斯阿佛洛狄忒等,都是“本地主神/建城神话/特产”三选一或叠加。

规律是:正面通常放主神或英雄,背面放圣物、动物、植物、兵器。对希腊人来说改宗教图样近乎渎神,所以城邦币图案极稳定,一用几百年。

动物类单独说——狮=王权/力量,牛=财富/祭祀/丰产,马/鹿/公牛=军事与狩猎实力,龟=海权或地缘身份,猫头鹰=智慧与司法秩序。打制币用动物,比用长篇铭文更适合多语商人群体一眼识别。

三、希腊化—王权肖像:从“神”到“神化的人”

亚历山大之前,希腊城邦币很少放活人头像;马其顿和希腊化王国把图案功能改掉一半:

  • 亚历山大银币常用赫拉克勒斯(大力神)头像,实际是自比神裔;死后继业者才把亚历山大本身做成神化侧脸(带宙斯-阿蒙羊角等)。
  • 托勒密、塞琉古、安提柯诸王:正面国王侧像,背面神像/王族符号/鹰/大象盔。肖像=“我的脸就是法定价值来源”,把城邦的“神保”换成君主的“个人权威+神性”。
  • 这一步直接影响东方:帕提亚、贵霜、萨珊都学会用王像+神像双向表达。

四、中亚—西亚打制币:王权+神权双向,马与骑像特殊化

  1. 阿契美尼德/帕提亚

波斯大流克不用希腊式神像,用持弓武士/王侯侧身,强调“王即军队最高统帅”;帕提亚银币国王侧面、王冠随朝代变,图案首要是宣示正统而非宗教。

  1. 贵霜(最关键,影响和田马钱)
  • 早期丘就却、阎膏珍近似罗马/印度-希腊:王像、希腊铭文;
  • 威玛·伽德菲赛斯、迦腻色伽改本地化:正面王立像、穿伊朗长袍、手指火坛(琐罗亚斯德教意涵),高冠;背面放多神——湿婆+公牛、娜娜带光背、风神、火神,后来瓦什色迦起放佛像。
  • 意义:贵霜地处多语种多宗教,币面像“万神殿展览”,让佛教、印度教、波斯祆教、希腊化神祇商人都能认;王像+火坛=君权神佑,背面神=神权君护。
  • 骑马/王骑图像在贵霜和部分大夏钱也常见,承印度-希腊“王骑”与草原“马政”双重来源。
  1. 萨珊

银币正面加冕王像、侧面或加冕立像,背面拜火教祭火坛+侍者;王冠形制按王世变,几乎可凭图案断代。骑射、王权、祆教三位一体,不怎么用动物图腾,而用“王+坛”表达正统。

五、和田马钱/汉佉二体钱:把“汉制+希腊打压+贵霜王号+大夏动物”叠一起

公元1—3世纪于阗打制,图案分工非常清楚:

  • 正面汉文篆书:大钱“铜钱重廿四铢”、小钱“六铢钱”,中心常带不明徽记(或释“贝/元”,更可能是地方记号);用“铢”不用“德拉克马”,向汉地/西域都护体系认重量信用。
  • 背面马或骆驼,环佉卢文王号(如“大王、众王之王、某王之钱”一类尊号);马多驼少。
  • 工艺祖形:大钱仿希腊四德拉克马重量级、小钱仿一德拉克马;打法仿贵霜;马驼图像溯源大夏—贵霜动物钱。
  • 意义分层:
    • 马=丝路交通、于阗绿洲马政、草原—中亚“马即战略资源”符号;
    • 驼=南道商队长途贸易、西域物产;
    • 佉卢文王号=向西域/印度/贵霜商圈自证王权;
    • 汉篆铢文=向东向汉晋体制认制度、换比值;
    • 不打王头像而打马驼,说明于阗小政权不强调个人神化,而强调“贸易枢纽+双方法统”。

所以它和吕底亚狮头、雅典娜猫头鹰、迦腻色伽火坛不是一套宗教逻辑,而是“双文字双受众”的混血:图像负责本地/中亚识别,汉文负责中原计值,佉卢负责王权名分。

六、一条总沿革(打制币图案演化)

  1. 吕底亚琥珀金:狮头戳记→“王室担保重量成色”
  2. 希腊城邦:神像+圣物→“城邦身份+保护神”
  3. 希腊化王国:国王侧像+神→“王权神授、个人宣传”
  4. 贵霜/大夏:王立像+火坛/多神/马骑→“多宗教包容+中亚王权”
  5. 萨珊:王冠+火坛→“祆教正统+世系可断”
  6. 和田马钱:汉篆铢+佉卢王号+马驼→“汉—贵霜—大夏三线合流,重贸易不重个人神化”

打制币的模具

打制币的“模具”和中国古代陶范、铜范不是一回事。它通常是两件硬模对夹一块加热/退火后的金属饼(flan),用锤击把图纹压出来。下面按材质、工具、操作、出土实物四块说。

一、模具的基本结构:上下两件套

手工打制一般两套:

  • 下模(anvil die/obverse die):固定在铁砧或木块/石砧里,刻主要图面(神像、王像、主徽)。因为不直接受锤顶击,磨损慢、可刻得更深更细。
  • 上模/上冲(punch/reverse die):手执或装短铁柄,放在币坯上面,锤子敲它。承受直接冲击力,容易裂、磨损快。
  • 早期更简单:下模刻图,上面对一块平面铁冲/木槌敲,反面只留凹坑(incuse);吕底亚琥珀金很多就是“正面狮、反面浅四方/不规则凹痕”。

希腊化以后才普遍“双面都刻图”,罗马、贵霜、萨珊、和田马钱都属这种。

二、模具材质:青铜为主,铁/钢渐替,石模少量

1)高锡青铜(最常用早期—古典)

学界对希腊—罗马早期打制模的共识:偏好高锡青铜(锡可达约20%),硬度足够压金银铜币,且不象熟铁那样易锈断。 优点是可铸出复杂负像再精修,缺点是长期大批量打硬金属会疲劳。

2)铁,后接淬钢

铁模零星见于古典,但大量保存少(易锈)。罗马约3世纪后逐渐用铁、再往淬钢走;铁模耐用,适合长期量产第纳尔、安敦尼安等。 有一例6世纪铁模存世,叙拉古部分希腊币表面留“锈模”痕,可反推用过铁模。

3)石模

硬石(闪长岩、蛇纹岩、玛瑙、石英类)可用于早期试验、地方小打、或低产量。吕底亚是否“官方主用石模”有争议——文学描述常提硬石,但存世最早实物反而出青铜下模(见下)。石模优点是耐磨、不锈,缺点脆、刻细像不如金属方便。

4)组合模

罗马常见:青铜模芯镶进铁套筒/铁柄,上模做成短柱、圆锥或圆盘,整体两三英寸长,便于手执换模。

材质选择规律:打金银用青铜/铁都行;打硬铜频繁生产,铁/钢更合适;小政权、试铸、再打压旧币,青铜或石模更省事。 三、制作工具与工序

一套打制模从毛坯到可用,大致:

  1. 备料:金属模先锻或铸成圆柱/圆盘/短棒;石模切方坯磨平面。
  2. 退火/硬化:青铜按目标硬度调锡;铁模锻后可能表面渗碳、淬火;罗马后期钢模做热处理。
  3. 起稿:在模面抛光后画镜像草图。因为币面是凸像,模腔是阴刻、左右反。
  4. 雕刻:
    • 主刀:铁/钢刻刀(burin)、小平錾、圆錾;
    • 压花:小冲头先压出眼睛、星、字母基本形,再修;
    • 钻孔/细部:弓钻配刚玉(corundum)或其它磨料钻头,做深孔、放射线、珠圈;
    • 石模则用金刚石粉/刚玉粉慢研磨,或青铜刀配合磨料。
  5. 试打修模:用软银/退火铜坯试压,看深浅、移位、断线,返修。希腊简单低浮雕小模可一小时内外,复杂高浮雕可能数十小时;现代仿古者复制阿克拉加斯级大币曾耗十几小时。
  6. 装砧/装柄:下模嵌入木砧或铁砧槽;上模装铁柄或手持短冲。
  7. 报废处理:官方模磨损、改版、换王后会销毁/重熔/砸扁;所以存世“真官模”极少,多是私铸模、废弃模、偶然窖藏。

配套工具还包括:熔炉、坩埚、天平、剪/切条机(从铸条切饼)、退火钳、毛刷去氧化、试金石(金银比色)。

四、各体系实物出土情况

吕底亚/小亚细亚

  • 存世最早之一:萨迪斯出土/现市面的吕底亚琥珀金 trite 青铜下模,狮头带日光纹,阴刻镜像,约前7末—前6中,标称“世界最早钱币模”之一。
  • 早期操作实物反推:以弗所等地出早期电子斯塔特,单面狮、反面多重冲痕,说明下硬模+上平面冲/多角冲。

希腊城邦

  • 米利都出青铜 diobol 下模(前6末—前5初),狮前身、阴刻镜像,绿锈,是“已知最早希腊模”级别实物;同批资料称古风期希腊存世模极罕。
  • 雅典、叙拉古等虽少出“模”,但大量币可反推用青铜模、个别铁模(叙拉古锈痕);西西里部分币模有匠名签名,说明雕刻师独立工种。

罗马

  • 存世几百件古模中,大部分是私铸/废弃;官模严格控制、作废重熔。
  • 实例:一枚前136年左右的罗马第纳尔反模,青铜模芯装方铁柄,全长约70mm,曾上拍。
  • 罗马造币场图(如T. Carisius币)反面上砧、钳、锤、圆冲,可旁证工具组合。

贵霜/犍陀罗/印度-希腊

  • 塔克西拉、犍陀罗体系:早期本地/后印度-希腊阶段有“先铸后单模打压→双模打压”的演进;塔克西拉出过铜银单面铸打压币,后转双面模。
  • 贵霜官方模材质直接出土报告不多;市面偶有“贵霜青铜对模”拍卖品,但学术引用要谨慎。可稳妥说的是:贵霜王像+火坛/神像用金属打压模,塔克西拉近年住宅区地层出贵霜Vasudeva铜/银币,证明当地作坊存在,但是“币”不是“模”。
  • 技术链:巴尔赫(金)、贝格拉姆(铜)等中心据文献/钱币学重建,模可能分中心雕、分点用。

萨珊

  • 全系手工打压:下模固定砧中刻王像,上模手执刻火坛/铭文;银德拉克姆薄饼大径,常因坯太薄出“死点”未压清。
  • 5世纪起模多集中制作再发各铸地,之前各地自刻;材质文献常归铁/青铜,但萨珊“模出土”并不成系列,主要靠钱币联动研究(die-link)反推。

和田马钱/汉佉二体钱

  • 工艺是红铜打压、无孔:正面汉篆“廿四铢/六铢”+中心徽记,背面马/驼+佉卢王号;大钱仿四德拉克马级、小钱仿一德拉克马,部分在旧贵霜铜片上再打。
  • 模具实物:公开考古报告里“和田马钱专用石/青铜模”并不多见,更多靠币面压力痕、同模重复、再打压层、未成品饼反推用了硬模对打。也就是说——有工艺结论,缺系统出土模具。若做田野,重点应找绿洲作坊灰坑里的废铜柱、刻残块、退火渣、红铜饼,而不是像中原那样找陶范。

五、和“范铸”别混

  • 中原五铢、开元:陶/铜范浇熔铜,方孔同范批量,模具是“范”不是“die”。
  • 打制币:先有称重/铸造/剪切出的饼,冷或温态两硬模锤击;同版千枚也会因模损、对位偏而有微差。
  • 所以出土“陶范”不等于打制模;出土“刻花铜柱/铁柱”才更像打制模。

高锡青铜模具

打制币的“高锡青铜模”要分两层说:一是材质理论——高锡青铜(一般 Cu+Sn,锡约 15%–20%,有的更高)硬、耐磨、不粘金银行,适合刻细阴纹并反复锤打;二是实物证据——古代打制模本就极少出土,官方作废会重熔/砸毁,所以“高锡青铜模”的硬证据往往不是成批窖藏,而是零星模体、废模残块,再加钱币本身的压痕反推。下面按“已见实物—材质检测逻辑—完整制作流程”铺开。

一、打制模出土/存世实物(按体系)

  1. 吕底亚—小亚细亚早期电子币
  • 最常被引用的“世界最早存世币模”之一:一件吕底亚电子 trite 下模,青铜,萨迪斯(Sardes)关联,约阿里阿特斯—克罗伊斯时期、前7末—前6中;直径约 22 mm、重 19.03 g、厚 9.3 mm,狮头带额日射线,阴刻镜像,反面无纹。
  • 意义:证明早期并非全用“硬石砧+平面冲”,已有小型青铜负模;单面主图、另面可只留戳痕。电子币成色不稳,模体本身不解决金银比,只解决“王室标记+重量承诺”。
  • 萨迪斯造币相关还出熔炉、电子合金处理痕迹,但“成套上下青铜模”并不成系列;多数早期电子币的反面方凹,更像是上冲/平铁棒砸出,不一定每枚都配精细上模。
  1. 希腊城邦
  • 雅典:文献汇编(Göbl 1978)收一件雅典四德拉克马反模,形状近似方锥/青铜锥体,归类“reverse die”,约前454–前404;同书还收各类青铜、铁模形制。
  • 米利都/以弗所一类古风期:钱币学界常讲“有极少量下模出土”,但公开可核验的合金检测报告不多;很多结论靠同版币面压力、同模重复(die link)反推。米利都狮形、以弗所鹿形若用青铜模,合理推测为高锡以求浅浮雕清晰,但没有逐件锡含量公布就不能硬称“高锡”。
  • 西西里叙拉古:部分银币表面有“锈模”痕,被用来论证曾用铁模;青铜模同时存在。铁模易锈,故存世少于青铜,但高锡青铜仍是希腊银币/铜币首选之一。
  1. 马其顿—希腊化
  • 腓力二世四德拉克马反模有“大铁杆”形制存世/入编(Göbl 239/1),说明3世纪前马其顿系已用铁上模; 下模若青铜则高锡、若铁则后方淬火。
  • 托勒密、塞琉古王像币以青铜/铁混用为主,王像深浮雕更依赖铁/钢上模,因高锡青铜太脆、大冲击易崩角。
  1. 罗马
  • 奥古斯都时期存多件青铜模(不同尺寸与形状),说明即使帝国官铸也未统一“标准模材”,青铜、铁并行; 帝国中后期渐用铁/钢上模、青铜下模,或铁套筒+青铜芯。
  • 罗马铜合金币本身检测:希腊—罗马铜币样品多为 Cu–Sn–Pb 三元,部分 Cu–Sn、Cu–Pb;铸造后打制常见,打前退火可降硬度。某135枚研究铸态平均约97.5 HV、再结晶/退火打制样平均约119.3 HV,部分多次锤+退火可达150–214 HV。 这可作为“模要硬于币坯”的旁证:打铜币若币坯100–120 HV,模体高锡青铜或铁更硬才不易塌纹。
  • 罗马铜币腐蚀研究显示 Cu–Sn–Pb、埋藏后锡迁移/铅相腐蚀; 但这是币不是模。模若高锡,出土常呈硬绿锈、崩边,需XRF/SEM取芯才能定锡。
  1. 中亚—贵霜—萨珊—和田马钱
  • 贵霜用希腊打压法,金/银/铜都有,正面王像、背面湿婆/火坛/佉卢等; 新疆西吉、楼兰、和田一带有贵霜铜币出土, 但“贵霜青铜打制模”的考古出土极少,公开报告更多是同遗址铜片、废币、再打压层。
  • 萨珊银币手工打压,下模王像、上模火坛/铭;文献常归铁或青铜,但中亚干燥遗址若有模体,也多为残杆、废冲,少有完整高锡成分报告。
  • 和田汉佉二体钱(红铜、无孔、打压)至今缺系统“青铜模”出土;工艺上可设高锡下模+铁上冲,也可用贵霜旧铜模再刻,但实际用石/铁/青铜哪样,要等作坊灰坑出废模再定。不能因为希腊用高锡,就反推和田一定高锡。

小结:能叫“高锡青铜打制模实物”的,严格说只有少量吕底亚/希腊/罗马青铜模体做了材质观察;更多时候学者只写“bronze die/punch”,锡含量要单独检测。铁模在马其顿、罗马、萨珊后期更常见;石模只适早期试验和小批量。

二、为什么打制模会选“高锡青铜”

高锡青铜在Cu–Sn相图里,锡约10%开始明显硬化,15%–20%得到较硬α+δ组织,适合浅中浮雕负纹;好处:

  • 硬度高于退火金/银/铜坯,压几万次不塌珠圈;
  • 刻阴线不粘金属,尤其打金银时不易让币面“拉丝”;
  • 耐腐蚀,比熟铁不易锈死;
  • 可先铸成柱/锥/盘,再精雕,比整块锻铁省工。

代价:

  • 高锡(>约20%)偏脆,大锤打硬铜、深浮雕王像时角部易崩;所以深浮雕常改铁/钢上模。
  • 青铜整体不如铁耐用,罗马后期大批量官铸用铁上模、青铜下模或全铁。
  • 锡料成本:小国用回收铜+低锡也行,只要纹浅、发行量小。

经验区间(复原实验用,不是古代强制标准):

  • 打金银薄坯:青铜Sn≈12%–18%可;要求长寿用Sn≈18%–22%但减锤力。
  • 打红铜厚坯(如和田级):高锡易崩,常改铁模或青铜Sn≈10%–14%+多次退火试打。
  • 上模受直接锤击:优先铁/钢;下模固定砧:可用高锡青铜镶嵌。

三、高锡青铜打制模制作全过程

以“希腊式双面银/铜币、下模高锡青铜、上模铁或青铜”为例。

1)备合金

  • 纯铜加锡矿/锡锭,按需目标锡含量熔配;若打重要官币可加少量铅改善流动性,但铅多会软、且出土易腐蚀,故“模材”通常低铅,“币材”铜币才高铅。
  • 高锡配料:Cu余量、Sn 15–20%、Pb 0–5%(模体尽量低铅)。熔温视锡量约1100–1200℃,浇注前除渣。

2)铸/锻模坯

  • 下模:铸成短柱、圆盘或方锥(雅典反模方锥、吕底亚下模小圆厚块都是这类思路);下模要能嵌入木砧/铁砧槽。
  • 上模:铸小柱或锻铁杆,末端做平面承锤;若青铜上模也铸柱,装木/铁柄。
  • 铸后清理浇口、毛刺,粗磨两底面平行。

3)退火与组织调整

  • 高锡青铜铸态硬脆,可先均匀化退火(视合金约500–600℃区间,具体按锡量调整),减少内应力;但模面最终要硬,不宜过软。
  • 若用铁/钢上模:锻后正火,再表面渗碳或局部淬火;罗马—中世纪路径是“铁坯→刻→淬火→回火到不崩”。

4)设计镜像图稿

  • 币面是凸像正字,模腔是阴刻、左右反。先在模面薄涂墨/朱,画主图:神像、王像、动物、珠圈、铭文位置。
  • 重量级决定模径:吕底亚trite小模22mm级;雅典四德拉克马下模更大;和田大钱可仿四德拉克马直径但红铜厚坯,模径要匹配且下模更厚防裂。

5)粗雕外形与定位

  • 先用平錾定外圈、地张(底面);珠圈用等距小冲头逐个压,或用车旋+冲钉。
  • 中心定心:下模中心与币坯中心对位,避免双面错版;上模可不做全圆定位,靠手执对位(所以古币常轻微移位)。

6)深雕主图

  • 主刀:铁/钢burin切轮廓;高锡青铜虽硬但脆,刀角要小、逐层剔,不一次深切。
  • 面部/兽毛/衣纹:用小圆錾、三角錾分层;希腊高浮雕先打大体积再修线,罗马低浮雕直接浅剔。
  • 文字:字母用细冲头单个敲,或整组阴刻;佉卢、汉篆若同模,汉面可用单独上模、背面马驼用下模,避免两种文字同在一件复杂曲面。
  • 细孔/放射线/眼珠:弓钻配刚玉(corundum)或金刚石粉磨头;石模同理但更慢。

7)试打与修模

  • 用退火银/铜软坯试压:看深浅、珠圈是否全、字口是否缺、错位多少。
  • 浅了补雕;崩了若小可重新焊补青铜再刻(古代不一定焊,常直接废模重铸);高锡崩角大就报废。
  • 罗马/希腊官模会做“die trial”再进正式生产;小政权可能边打边修。

8)装砧与打制

  • 下模嵌入铁砧/木砧圆孔,模面朝上;下模若高锡青铜,底部垫铁环防剪裂。
  • 币坯:金银可冷打(软态),铜常退火温打。称好重量,镊/钳放坯对位。
  • 上模(trussel)放坯上,锤击一次;硬铜厚坯可二次轻修边再补打。
  • 下模叫pile、上模叫trussel,是希腊—罗马标准两套;早期吕底亚可只下模+平上冲。

9)维护与报废

  • 上模直接受锤,磨损/裂得快;下模主图深、寿命长。同版币可换上模不换下模,形成“die combination”。
  • 官方换王、改重、防私铸:旧模砸扁、切角、重熔;私铸模常粗刻、尺寸不正。
  • 高锡青铜废模若不出重熔,可能当金属料回炉;所以考古少见完整模,多见残柱、刻废块。

四、和“中国范铸模”别混

  • 中原半两、五铢、开元:陶/铜范浇铸,母钱翻砂,不叫打制模; 高锡青铜可做铜范/母钱,但功能是“浇腔”不是“锤压负像”。
  • 打制模是硬对硬冲压,币坯先成圆饼再压;范铸是熔液入腔,方孔、钱文、郭全由范腔决定。
  • 所以问“高锡青铜打制模出土”——主要看地中海、西亚、希腊化、罗马、部分中亚打压系统;问“高锡青铜钱范出土”——才看中国铜范、母钱。两套别并成一种。